赣南工业遗产的保护与利用路径探析

赣南是原中央革命根据地所在地，也是目前江西省重要的工业基地。作为江西省人口最多的地区，赣南工业基础雄厚，在历史变革和市场转型的背景下，留下了众多工业遗产。赣南工业遗产大致源于三个历史时期，即1929—1934年的中央苏区时期、新中国成立后至1991年的计划经济时期、1992年后的市场经济时期①。2012年国务院印发了《国务院关于支持赣南等原中央苏区振兴发展的若干意见》文件（下文简称《若干意见》），为赣南工业带来新的发展机遇。赣州加快了城市经济和社会发展的步伐，调整了现代工业发展和产业结构升级，同时，工业遗产的保护和利用成了赣南城市更新发展的重要内容。近年来，赣州加大了对城市更新的投资力度，以上三个历史时期的工业遗产正在转换为新的旅游资源和文化资源，形成了一大批对旧街区、旧厂房等以“文化”为主题的改造风潮。2019年，官田中央军委兵工厂、大吉山钨矿、西华山钨矿等被列入“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第二批）”；随后，赣州水泵厂遗址、宋城壹号文化创意产业园、定南县岿美山钨矿遗址也被列入“2020年江西工业遗产旅游基地名单”。就其现有研究而言，钟志照对赣南工业遗产现状进行了较全面的普查、记录和分析，从生态学角度探讨了工业遗址发展与保护之间的平衡和矛盾问题，强调历史和建筑景观的完整性保护[1]。这些工业遗产具有多元性和复杂性的特点，单一的翻新思想和粗略的保护思维不利于凸显工业文化和城市特色，且相应的理论研究和保护实践未能得到学界重视，因此亟须根据不同的工业遗产性质对其进行分类规划或保护，同时加强针对赣南工业遗产保护理论的适应性研究。

一、赣南工业遗产的三个历史发展时期

赣南工业遗产的三个历史发展时期对应了三种工业遗产类型，见表1。这三种类型的工业遗产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发挥着不同的作用。在此期间，工业文化在不同时期不断发生变化，内容和形式都呈现出多样性的特点，因此，不同类型的工业遗产所采取的保护和利用政策有所不同。

表1 赣南工业遗产的历史发展时期划分

工业文化和工业发展相伴而生。三个历史发展时期的赣南工业遗产可分别对应为红色工业文化、集体工业文化和市场工业文化三种类型，三者的文化特点有显著的区别。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工业文化与生产性质、工业技术、生产使命等密切相关，尤其以中央苏区时期的工业遗产最具特色，体现了中国共产党早期探索工业建设方略的实践精神。

赣南作为最早的革命根据地和江西重要的老工业基地之一，工业遗产资源种类繁多、数量庞大，与其战略地位、自然资源和产业布局相适应。在第二批公布的“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江西篇中有3处属于赣南地区（官田中央军委兵工厂、西华山钨矿、大吉山钨矿），官田中央军委兵工厂旧址见图1。此外，还有上百处未被列入保护名单，甚至有些工业企业在市场转型时期已经衰败凋敝，但尚存工业区实物、景观。这些工业遗产不仅是整个赣南工业发展的见证，也昭示着革命老区正在逐步发展，它们“承载着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成长印记，对构建国家认同、民族归属感和同一性，凝聚和激发广大民众为国奋斗的勇气和决心，具有极其重要的作用和意义” [2]。

图1 官田中央军委兵工厂旧址（兴国县）

二、赣南工业遗产的文化类型特征

有研究者认为，工业文化传承与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两者相互激励，并存在某种程度的耦合关系。工业文化传承不仅能有效激发工业遗产的经济、美学、旅游等价值；同时，工业遗产也“见证了城市工业化进程，承载着历史印痕，内在所蕴含的精神文化及价值观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人们的精神层面” [3]。工业文化传承与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是相互推动和促进的关系，加强工业遗产保护和利用可为发挥其文化价值提供现实依据。传承弘扬工业文化不仅能够增强城市的文化活力和身份认同，同时也能够促进对工业遗产的挖掘和保护，提高市民的工业文化素养。

中央苏区时期的工业遗产是典型的红色工业文化，它具有鲜明的意识形态属性和革命色彩。这些早期的红色工业主要是为满足革命需要而建设的印刷厂、军械厂，以及满足红军部队日常使用的轻工业制造厂，此外，还有一些作坊和家庭传统副业。受条件限制，这些工业规模都很小，生产建设地点隐蔽，大多设在当地的民宅或公共建筑里。红色工业遗产大多具有远离城市、交通不便的特点，其建筑形制基本上是保存完好的祠堂建筑，“为了解革命战争特殊时期江西工业发展史提供了弥足珍贵的历史证据”[4]。

计划经济时代的工业遗产是集体工业文化的体现，它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时代的产物。这些企业规模大、建制全，接受国家订件并按照国家计划生产与分配。这类工业遗产大都建在城市中心或城乡接合部，依托城市供给。有些厂矿工业区尽管分布在山林，但基本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工业社区，而且这些社区庞大、功能齐全。集体工业遗产类型繁多，各种业务齐备，不仅包括关系民生的纺织印染厂、酿酒厂、木材厂、制糖厂等，也包含关系国家战略的冶炼厂、制造厂和核工业工厂等重工业。这些大型重工业需要大空间厂房和居民社区、附属学校、商店等配套设施，其建筑结构多是人字架工棚或包豪斯式大跨度工坊，开创了中外结合的工业建筑形式。集体工业遗产建立在国家主义或集体主义的计划经济时代，其工业遗产价值具有鲜明的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特征，反映了大集体时期的工业生产水平，保存了集体主义文化记忆，“体现出我国人民对民族复兴的渴望，对国家富强的坚定追求，是中国现代工业‘从无到有’的重要见证” [5]。

赣南地区的市场经济时代工业遗产是市场工业文化的物证，是国家由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遗产。市场经济时期的工业承接了计划经济时代的遗产，有些遗产因为原资产庞大且属于国家所有，涉及的民生利害关系较复杂，在转型时未能顺利进入市场；有些工业进入市场后因经营不善倒闭也会留下大量遗产。在过去，产业转型升级的制约较多，特别是一些高消耗、高污染的企业，政府实行了“关、停、并、转”政策，引导企业积极转型、参与市场流转或竞拍，退出了传统的工业发展机制，同样也遗留下了一批工业遗产。《若干意见》的发布作为一个重要的标志，在中央政策的支持下，有些计划经济时代的工业重新焕发出生机。“《若干意见》的出台使赣南等原中央苏区在全国经济版图中的战略地位提档升级。”[6]这些遗留下来的工业厂房具有现代主义模块化式的建筑形制特征，是工业美学的具体表现。

赣南工业遗产具有极为丰富的历史价值、艺术价值和研究意义。尤其是中央苏区时期的红色工业遗产，其更具意识形态特征和教育价值，更能体现赣南工业的独特性和唯一性。

三、赣南工业遗产的保护原则与活化策略

鉴于赣南工业遗产类型的多样性和散点式分布特点（图2），对其研究和保护面临着较为复杂的问题，主要体现为：一是单一的保护模式无法覆盖所有的工业遗产类型，必须采取“一事一议”的工作方法和策略；二是这些工业遗产分布零散且不可移动，所处位置与环境空间具有历史关联性，具有不可复制性。一般而言，工业遗产的体量都比较大，需要投入的资金多，维护起来也十分困难。并且，对于远离城市的矿区来说，其配套的投入也极为巨大。因此应采取灵活的措施，遵循保护和活化利用的原则，让工业遗产能够重获生机。

图2 赣南主要工业遗产地理分布

（一） 注重文化内涵，遵从分类指导、分类保护的原则

赣南工业遗产不仅产生于不同的时期和历史条件下，被赋予的使命也各有差异，都曾为共和国建设和社会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这些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及留存价值的机械设备、工业园区等尽管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但依然是一个城市的重要记忆，因此对其进行保护很有必要。此外，从表1也可以清晰地看到，赣南工业遗产区域及空间分布不均衡，难以采取同一种模式或方法开展保护工作，需要采取分类指导、分类保护的原则。目前基本建成的瑞金苏区红色工业遗产保护区是红色文化的代表和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在分类和功能定位上十分明确。赣州市城区的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是在原国营赣南纺织厂旧址上创建的，集文创办公、书画艺术、休闲娱乐、体验商业、餐饮酒吧等于一体，是“总部型经济”文化创意产业园，见图3。但实际上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定位不准、分类模糊，空间分布不均衡，没有传递出纺织遗产中所蕴含的文化信息和历史记忆，导致自身遗产信息识别性较弱。与之相隔不远的宋城壹号文化创意产业园有着产业承接趋同、设计同质化倾向，见图4。如果遵循分类保护原则或许更能促进产业发展和环境资源的共生关系，准确定位产业属性。

图3 改造后的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区

图4 改造后的宋城壹号文化创意产业园区

（二） 融合先进科技手段，谋求工业遗产的创新发展

工业遗产具有丰富的历史信息，但这些历史信息需要新的创意手段和科技手段来展示或传播，方能焕发出生机。工业遗产本身就是科技创新的产物，是科技迭代遗留下来的物证，只是在工业发展的历史转型期未能紧跟上先进科技的步伐而成为遗产。在创意展示系统中，应根据不同的工业遗产空间分布，合理地制定或开拓成具有不同特色的工业文化展示场所，比如分别建成红色工业博物馆、高新技术创意展览园区等。红色工业博物馆可以融入新媒体技术、全息影像技术和互联网技术等形成综合立体的展示效果——利用互联网信息技术和工业遗产内部信息网络的信息架构，将传统实物载体进行数字化转化[7]。而高新技术创意园区则可以将现代潮流元素与“旧”产业元素相融合，强化旅游、教育、休闲娱乐的沉浸体验且具趣味性，例如在兴国县官田中央兵工厂遗址内部模拟当年的工作状况，设置了真人大小雕塑，并采用3D、VR等感知装置及日常用具复原历史场景，见图5。

图5 兴国县官田中央兵工厂内部游览区

（三） 发挥文旅及教育优势，整合工业文化资源

从近些年来的“旅游绅士化视角”“地方依恋理论”等研究中可以看到，工业遗产旅游作为一种文化旅游，其开发力度和对大众的吸引力正在逐渐上升。这种文化旅游是与工业遗产文化相结合的新模式，“改造后的工业遗产与文化旅游融合发展，既可以创造经济效益，又可以带动文化旅游业的发展”[8]。旅游业的繁荣无疑将带来大量的旅游者，由此创造的经济收入可以更好地支持该区域工业遗产的保护工作。另外，通过重塑工业遗产的面貌，以及通过工业遗产与游客的有机互动，可以发挥和促进工业遗产的教育优势，从而带动工业文化的传播。比如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将纺织工业文化、市民文化和红色历史文化串联起来，见图6。该创意园区内的单独庭院“茶花苑”原是赣南纺织厂的办公用地，经过改造，恢复为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中共华南分局扩大会议暨叶剑英住地旧址”，见图7 。这一改造方案，不仅重新唤起了赣州市民对赣南红色革命的深层历史记忆，同时也进一步提升了该创意园区的文化品位和工业遗产的美誉度，带动园区其他相关资源的充分利用，有效发挥创意园区的整体优势。

图6 赣坊1969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内的红色文创IP形象

图7 中共华南分局扩大会议暨叶剑英住地旧址

（四） 加强精细化管理，打造工业文化特色

不同历史时期的工业遗产对应不同的经济体制，具有与社会历史发展相适应的独立性。为此，对其进行保护需要确定明确的工业遗产价值评估体系，加强精细化管理。首先，划分明晰的保护区域，对现有工业遗产进行精确细致的登记造册，完善和制定切实可行的保护细则、保护措施，对公众关心的遗产破坏问题编制相关的保护细则；其次，有限制地开发利用现有的工业遗产，落实保护法令，确保在保护的基础上进行再利用，切忌竭泽而渔、盲目开发；最后，坚持分类保护的原则，打造差异化工业文化特色，避免重复建设，推进多种模式并行的科学规划工作方案，建设精品工程。

四、赣南工业遗产保护的设计方法与实现路径

赣南工业遗产保护应遵循分类指导、分类保护原则和设计策略，采取针对性的设计方法，在时间、空间及物理遗产方面考虑实现路径。

（一） 采用数字技术设计手段赋能红色工业遗产数字化保护

红色工业遗产年代久远，其文物价值和历史信息含量较高，但原有肌体脆弱，更容易受到物理侵害，因此可采用数字技术手段赋能革命文物数字化保护，实现革命文物的物理空间与信息空间的数据交互闭环联结，从而减少游客对红色工业遗产的干扰和触碰。数字化技术手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强游客的沉浸体验感，使游客多维度观察文物。“红色资源数字化有利于革命文物的采集、保存、修复、管理和研究，也有利于红色资源信息整合与共享。”[9]通过搭建数字化“云平台”，一些相对脆弱或者不宜集中展示的遗产文物、空间就能够得到预防性保护。例如兴国官田中央兵工厂旧址群在1987年12月就被江西省人民政府确定为江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这些旧址原本就是当时的民房结构，如山塘兵工厂旧址，极易遭到损坏，见图8。随着人工智能、VR、3D影像等数字技术的应用，山塘兵工厂旧址的保护和利用正在从单一化向多元化转变。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数字化也使游客获得了多种不同的体验方式，能更好传达红色资源所蕴含的革命精神和丰富内涵。

图8 山塘兵工厂旧址

（二） 探索保护性利用观的工业遗产生态设计模式

对于基质较好、空间利用率高的历史地段内的工业遗产宜采取保护性利用观的遗产生态设计模式。经对工业遗产进行保护与开发强度分级评价后，可采取相应的生态设计策略，实施可持续性的古迹修复、整饬和历史建筑保护措施等。由于历史地段内的遗产资源具有不可再生性，且确实蕴含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和文脉价值内涵，应树立可持续发展观，采用循环利用的科学方法，适度发展旅游业，进行相应修复和适当改建，增强工业遗产的自我维护和“健身”能力。从设计的角度而言，“重构的旧工业区逐渐积攒出新的地域文化，形成一定的地域特色，融入地域特色会使得后工业景观设计要素提取、主题设计、再生设计等过程更具有生命力和感染力” [10]。

（三） 利用区域空间串联的文旅方式推进整体性保护

赣南工业遗产具有区域分散的分布特征，它们因时代不同、区域不同而有不同的文化和物质特色。根据前述提出的保护原则，要充分发挥工业遗产的文旅价值和教育优势，整合工业文化资源。要利用区域空间串联的方式形成一张覆盖整个赣南的旅游网，这不仅要提升旅游通道的等级、优化旅游线路，更重要的是要实现服务的无缝对接，搭建综合协作平台和绿色通道。区域空间串联的另一层涵义就是利用“工业遗产故事”来驱动旅游体验——让体验者获得更完整的沉浸式感受。当然，这也需要完善管理制度，形成“全流程”保护利用机制，“从功能业态、营业时段、租赁期限、实施模式等多方面探索精细化的公共政策和制度设计，释放市场活力” [11]，统筹考虑多方参与和责权关系。

五、结语

赣南工业遗产具有地域性、唯一性和历史性的特点，它是赣南工业发展的历史见证，承载着红色革命、社会主义经济建设等不同时期的工业文化。工业文化与工业建设相伴而生，担负着各个建设时期的历史使命。工业遗产的历史使命虽然已经完成，但其物质遗产延伸了城市记忆，记录了过往的生活，是城市居民的精神栖息场所。因此需要采取活化设计策略和保护政策，为工业遗产注入新的活力、重塑地域形象，利用艺术手段和现代科技，重新发挥工业遗产的文旅价值和教育功能，满足大众的情感体验和精神需求。

参考文献：

[1] 钟志照. 赣南原中央苏区工业遗产生态保护与再利用研究[D].赣州: 江西理工大学，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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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赵亚梨, 杨爱杰. 工业文化传承视域下武汉工业遗产的保护和利用路径[J]. 湖北第二师范学院学报,2022,39(6):28-32.

[4] 刘俊丽, 段亚鹏, 王颖. 江西省红色工业遗产的现状调查与特征分析[J]. 城市建筑, 2021,18(8):80-83,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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